城市空中交通的权责账本:制造方、运营方、空域管理方,各管哪一段?
2026-10-30

低空经济从概念热到落地热,城市空中交通(UAM)被反复讨论。但一个基础问题始终没有被充分说清楚:一架eVTOL从出厂到载人起飞,制造方、运营方、空域管理方各自的法律角色是什么?出问题时,谁的责任,边界在哪里。如果不把这条权责链拆开,行业越热,糊涂账越多。制造方:拿证只是起点,持续适航才是真正的责任制造方最容易产生的误解,是把“取证”当成终点。按现行适航管理体系,一架民用航空器进入市场,须依次取得型号合格证(TC)、生产许可证(PC)和单机适航证(AC)。


TC证明设计合规,PC证明企业具备批量生产的质量控制能力,AC证明这一架具体航空器处于安全可用状态。三证解决的是“能不能造、能不能交付”的问题。但制造方的责任并不止于交付。适航证不是“免死金牌”。制造商有义务监控已交付机队的运营数据,对发现的潜在不安全状况,通过服务通告或适航指令进行纠正。未能履行持续适航义务,一旦发生事故,此前取得的适航批准不能作为免责依据。此外,生产者还承担缺陷产品召回的法定义务。已投放市场的航空器存在缺陷的,生产者应当停止生产、销售,召回缺陷产品,并通知经营者和使用者停止使用。2026年2月,民航局专门针对载人eVTOL下发了《动力提升航空器适航标准》,对电池热失控防护、临界动力变化、结构耐久性等关键风险点提出了硬性审定要求,制造方的合规压力正在从“取得证”向“守住证”延伸。运营方:安全主体责任落在持OC的人身上制造方交付的是一架“可安全飞行”的航空器,但“安全地飞”是运营方的事。依据《无人驾驶航空器飞行管理暂行条例》,使用除微型以外的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从事飞行活动的单位,须取得运营合格证(OC)。OC审查的是运营主体的管理机构、人员资质、管理制度和操作规程是否满足安全运营要求。2025年3月,广东亿航通用航空和合肥合翼航空拿到全国首批载人类OC,但运行种类被限定为“留空飞行”,经营种类为“载人类”,并要求A点起飞A点降落、6级以上大风及降雨条件下禁飞。这说明OC不是一张“通用商业驾照”,而是对特定运行场景的逐项批准。运营方的核心法律地位,是安全生产主体责任的承担者。空域报备、人员资质培训、飞行调度管理,这些义务的履行主体是运营人,不是制造方。经营性飞行活动还必须依法投保责任保险。乘客在飞行中受到损害,第一顺位的责任主体是运营人;至于损害是否最终追溯到制造缺陷,是运营人赔偿后另行追偿的问题,不改变对外责任的起点。空域管理方:不是“审批盖章”,而是规则供给者空域管理方的权责,在实操中常被简化为“批不批”。但空域管理方的实质角色,是空域资源的配置者和飞行秩序的维护者。现行框架下,空域划设权和飞行活动批准权集中在空中交通管理机构。


真高120米以上空域、机场周边、军事设施周边等区域为管制空域,未经批准不得飞行;管制空域以外的适飞空域,微型、轻型、小型航空器在符合条件时无需预先申请。这一分类逻辑本身是清楚的:管理强度与风险等级挂钩。问题出在协同层。低空经济管理职能分散在军民融合、发改、工信、交通、空管等多个部门,军地民之间信息共享和协同决策机制尚不健全。地方层面已经在尝试破题:四川建立了全国首个“军地民”三方协同的低空空域协同管理运行中心,济南启用A类低空飞行服务站,将飞行计划审批从小时级压缩到分钟级。但这些仍是区域性实践,尚未形成全国统一的制度接口。空域管理方“管得住”的能力在提升,“放得开”的规则确定性仍有缺口。三方之间的那条线,靠什么划清制造方对设计安全与产品缺陷负责,运营方对运行安全与操作合规负责,空域管理方对空域秩序与飞行许可负责。这条分工逻辑在制度文本上已经初步成型。真正的难点在交界地带。一架eVTOL因电池热失控坠毁,制造方说已发布服务通告要求检查,运营方说未收到强制停飞指令,空域管理方说飞行计划已经批准——三方都没有明显“违规”,但事故还是发生了。现有法规对“制造方持续适航义务与运营方日常检查义务之间的衔接标准”“空域管理方对新型航空器运行风险的动态评估责任”,尚未给出足够精细的裁判规则。2026年7月施行的新《民用航空法》将eVTOL纳入法定监管体系,并首次从法律层面要求“建立健全适应低空经济发展要求的适航审定、飞行管理等相关制度和标准”。制度框架在收紧,但“收紧”本身不等于“清晰”。权责分工的下一步,不在于增加更多证照,而在于把交界处的空白填上——比如制造方服务通告的强制效力如何认定,运营方对设计缺陷的注意义务到什么程度,空域管理方在批准新型航空器常态化运行前是否需要独立的运行风险评估。城市空中交通的规模化,不取决于某一方跑得多快,取决于三方之间的责任缝隙有多窄。把这条缝隙量清楚,比再多“里程碑”都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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